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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節 第二十一章
 
臨近春節的時候我回到了魯灣。那天彤云布滿天空,雪片飄飄灑灑落地在地上,一陣陣寒風在村巷里呼嘯。
晚飯的時候,我們一家人坐在燈光下吃飯。
“春運客流相對平緩,目前民工流、學生流、探親流較多;節后客流將高度疊加,以務工人員和學生返程為主……”電視里播放著新聞。
家樺一邊吃飯,一邊說著她工作的事情。她大學畢業后在武漢的一家金融機構工作。她用第一個月的工資給母親買了一條金項鏈。母親卻舍不得戴。她把它戴在母親脖子里,說:“媽媽,這一條金項鏈是中年人款式的,是特意給你買的。你還記得嗎?我小的時候說過將來要給你買一條金項鏈。現在嘛,我那時的一個愿望終于實現了。”
“你不要累壞身體,更不要經常熬夜。”母親端著飯碗說,她的額頭上已經有了幾道褶皺。
“嗯,我好幾個周末沒有休息了,領導總是讓我們加班。”家樺說。
父親只顧端著飯碗吃飯,吃得津津有味。
“爸爸,你今天很餓嗎?”家樺問。
“今兒個我去水坡鎮趕集賣鞋子,中午就吃了一個燒餅,回來時又冷又餓。”父親邊說邊吃。
“爸爸,以后你別賣鞋子了,我不想看到你這么辛苦。”家樺說。
“我只是想找點兒事情做,閑著沒事情做很痛苦的。” 
“媽媽,以后你的裁縫店也關門吧。我和哥哥現在都掙錢了,能夠養活你們的。”
“哎,我打算七十歲開始養老,還有十多年嘞。我這裁縫手藝,后繼無人,真發愁啊!從前沒出門的姑娘都要學幾招裁縫手藝。現在嘛,姑娘們都不愿意做針線活兒,我也收不來徒弟了。”
“媽媽,現在服裝店的衣服多著呢,誰還自己做衣服穿!當初你不是想讓我哥哥跟著你學裁縫手藝嗎?”
“我不想學啊!”我說。
“當年家樹一聲不吭離開家到城里,我當時恨不得追到城里打斷他的腿。現在想來,家樹這樣做是正確的,呆在村子里沒有前途。瞧瞧劉亞軍,他今年在家喂豬賠了不少錢。”父親說。
“看這形勢,再過二三十年,咱們村子里大部分人都要搬進了城里,這村子就空了。”母親說。
“電視新聞上不是說嘛,我國每天消失八十個自然村,一些村莊僅剩下一個人了。咱們村子估計著過些年也只剩下幾個人了。”父親說。
“你們別擔心,過幾年你們到武漢跟我生活,我養活你們。”家樺說。
“我還是留在魯灣吧。我從小生活在這兒,也想死在這兒。我老得腿腳不能動彈了,你們就把我送到養老院去。”父親說。
吃過晚飯后,母親與家樺坐在布沙發上看電視。父親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悠然地抽著煙。
我從他身旁走過的時候,他對我說:“家樹,你坐在凳子上,咱父子倆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我看到他的頭上已經長出一些灰白的頭發,額頭上被時間雕刻出了一道道皺紋。他前排的牙齒被香煙熏得又黑又黃,手掌上長滿了老繭。
我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感到有些尷尬。
任憑歲月流轉,我們之間的隔閡似乎難以消除。
他滿臉微笑,從煙盒里掏出一根香煙,伸出手要將那根煙遞給我。他說:“家樹,你長大了,抽一根煙吧!”
“孫福來,你自己一身壞毛病,還想帶壞孩子。家樹是好孩子,不抽煙,不喝酒。”母親快步走到他身旁,將他手里的那根煙奪走。
“媽,我現在抽煙,也喝酒。”我坦率地說。
“家樹,你可不能學壞啊!”母親露出惘然的神情。
“孩子他媽,家樹已經長大了,不再是一個孩子,再說了,抽煙、喝酒也不是壞毛病。在社會上各種應酬,能不抽煙、喝酒嗎?”父親說。
“唉,家樹在我面前永遠是個孩子。我不想讓他沾染上惡習。”
我苦笑不得,為了不讓她失望,說:“媽,我偶然會抽煙、喝酒。”
“那就好,不要像你爸爸一樣,成為大煙鬼、大酒鬼。”
“咳,孩子他媽,你這是在損我啊!”父親冷笑一聲說。
“爸爸,媽媽,你倆都老夫老妻了,別吵嘴了。”家樺說。
“家樹,你已經老大不小了,該考慮終身大事了。我希望你下次回家,能夠帶回來一個女朋友。我看到別人家的小孩子,就想啊,我也該抱孫子嘍。”父親說完,起身走出屋子。
屋子外面的雪花漫天飛舞,在黑夜里像是一只只白色蝴蝶。
“媽媽,不要讓爸爸再去酒廠睡了。天這么冷,會凍壞的。”家樺說。
“家樺,我和你爸爸真是水火不容,要是他在家里住,我倆會天天吵架的。”
“唉,我真想不通,你倆都老夫老妻了,還過分居生活。”家樺唉聲嘆氣地說。
“家樹,你爸爸剛才說得對——你要趕緊找個女朋友結婚。”
“媽,我一個人習慣了,還不想結婚。”
“哥哥,我有兩個女同事不錯,都單身,年后我給你撮合一下。”家樺說。
“不用了。”
“哥哥想做鉆石王老五啊。”
次日清晨,雪止天晴了。賈魯河的兩岸被皚皚白雪覆蓋著,河面上結著一層薄冰。燦爛的晨光沐浴著村莊,幾朵白云在碧空上飄飄悠悠地浮動。村民們拿著鐵锨與掃帚清理著道路與屋頂上的積雪。
薛老六已經頭發灰白。他穿著厚厚的棉襖,慢慢騰騰地騎著電動三輪車,電喇叭吆喝著:“賣豆腐,賣涼粉,賣豆芽菜嘞!”
我吃過早飯之后,就去隔壁趙奶奶家。
趙奶奶坐在木凳子上一邊包著餃子,一邊輕聲哼唱著豫劇。紅漆桌上的那尊彌勒佛像罩著一層灰塵,臉上的笑容卻粲然可見。
秀娟呆呆地坐在小聰身旁,看著他趴在桌子上寫字。他已經上了小學二年級,長得胖墩墩的,紫紅色的小臉蛋上嵌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家樹,我看你又吃胖了。”趙奶奶見我進門,笑著說。
“趙奶奶,小聰在寫作業啊,他真是好學生。”
小聰扭頭看到我,撂下鉛筆向我跑了過來,喊著:“家樹哥哥,我想你啦!”
“我也想你啦!”我捧著他的小臉說,“我給你帶了一份小禮物。”
“是啥禮物?”
“你猜吧!”
“巧克力。”
我笑著搖了搖頭。
“蛋糕。”
我又搖了搖頭,然后從棉襖里掏出一個文具盒遞給他。
“我喜歡這個文具盒,它上面還畫著唐老鴨和米老鼠呢。”
“我帶你去拍雪人。”
“好呀!”
在白雪的映襯下,瓦藍的天空純凈透亮,一群灰褐色的麻雀在半空中盤旋。陽光沐浴著村莊,讓人感到一絲絲暖意。屋頂的積雪慢慢融化,順著屋檐滴答滴答的落了下來。
“小聰,你爸爸堆的雪人真好。他還會做風箏,做彈弓。”我拿著鐵锨鏟著雪說。
“我不記得我爸爸——奶奶說他死的時候我才三歲。我在夢里夢見過他。他和我一起在麥田上放風箏,還給我買各種零食吃。”
“哦,他如果現在還活著,那該多好啊!”
“家樹哥哥,我長大了也想去城市里,帶上奶奶和媽媽。我們住著一個大房子,想去哪兒玩就坐飛機去。”
“你的想法真好。”
街角蹲著幾個村民,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寶財,馬莊村有個寡婦,五十歲出頭,托人給你說媒吧。”一個村民笑著說。
“咳,我已經習慣做光棍兒了。”馬寶財咧著嘴說。
“你找個伴兒,有人給你燒火做飯,給你洗衣服,晚上還陪你睡覺。”
“燒火做飯、洗衣服這些活兒我自個兒都能干。唉,我將近六十歲了,還是一個老處男,從沒有嘗過女人的滋味兒。”馬寶財遺憾地說。
我從他們旁邊經過,按照村子里的規矩向他們打招呼、遞煙。
“家樹已經長這么大了,我們能不老嗎!你現在在哪兒工作?”馬寶財接過我遞給他的一根香煙說。
“你們還不算老。我現在在鄭州工作,過完年就回城。”我說。
“家樹,你現在一點兒也不口吃了,想起你小的時候說話結結巴巴的,真是好笑。”一個村民面帶微笑地說。
我走到劉亞軍家的時候,他正在豬圈里拿著鐵锨鏟雪。他相親很多次,女孩嫌棄他家境貧窘,都不愿意嫁給他。他就一直單身。
劉抗戰拄著金屬拐杖在院子里走來走去。
劉亞軍看到我來了,縱身跳出豬圈。
“家樹,我也要去鄭州了。”他端著搪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說。
“不養豬了嗎?”
“嗯,這豬天天都要吃飼料,還隔三差五生病。今年豬肉價格一直便宜。忙活了一年,養豬賠了不少錢。”
“年輕人要掙錢啊,沒錢的話娶不到老婆。”劉抗戰說。
“亞軍,你到鄭州干什么?”我問。
“到建筑工地當建筑工人。薛長順說工地上缺人手,過一段時間我跟他一起去。我去屋子里拿兵乓球,咱倆去小學校園打兵乓球吧。”他流露出無奈的神色,說著向臥室里走去。
我跟著他走進臥室,只見墻壁上的那張悉尼歌劇院的圖片已經撕掉,換成了一張性感女星搔首弄姿的圖片。
我望著他,想到一個夢想著當建筑師的孩子即將淪落成建筑工人,我頓時感到一陣心酸。
臨近中午的時候我和劉亞軍從小學校園打乒乓球回來,正巧碰到薛大攀,只見他的脖子里纏著一條灰色圍巾,肩上背著背包,手上拉著黑皮箱。他身旁還站著一個深眼窩、高顴骨的女人。那個女人牽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子。
“大攀叔叔,好多年沒見你了!”我迎了過去,大聲說。
他停下腳步,目光上下打量著我,好像認不出我來了。
“呃……家樹,你已經長這么高了。”他臉上露出笑容說。
“大攀叔叔,這是你兒子嗎?”我望著那個男孩子說。
“嗯。家樹,你結婚了嗎?”他問道。
“沒有,早著呢。大攀叔叔,記得我小的時候,你說等我結婚的時候你要免費給我放映一場武俠電影。”
“唉,我早不做電影放映員了。現在在城里的一家保安公司當保安,我好多年也沒去過電影院了。”他惘然地說。
我望著他,想到一個夢想著開一家大型電影院的電影放映員淪落成了一名保安,我內心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從前我一直夢想著當一名歌手,現在我將從前喜愛唱的歌曲的歌詞幾乎都忘掉了,這是多么可悲、可笑的事情啊!然而,我們還是要感謝夢想。擁有過夢想,夢想溫暖過我們,這已經足夠了。
此刻想來,我們應該堅持自己的夢想,而不應該放棄或逃避。當觸摸不到夢想的時候,我們應該踮起腳尖或者跳起來,這樣才能與它擁抱;當夢想遠離我們的時候,我們應該奔跑著去追求它,這樣才能與它同行。
春節匆匆過后,很多村民又離開了村莊,涌向各個城市。村莊像是一個失血過多的病人,安靜而又落寞地躺在大地上。
母親與父親在村子里仍然按照他們的生活方式平平靜靜地生活著。
我又回到了鄭州,繼續沿著生活的軌跡向著渺茫的未來前行。
我常常爬到住宅樓的樓頂,一邊喝著啤酒,一邊遠眺著樓群里閃動的萬家燈火。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故鄉的那些人、那些事。我覺得城市很大,包羅萬千,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卻很遠,仿佛隔著一堵堵高墻,隔著一盞盞紅綠燈,又隔著一片片綠化帶。在這種生存空間里我們感到孤獨,感到勞累;村莊很小,藏不住秘密,容納不了邪惡,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近,仿佛僅隔著一條窄窄的小溪或者隔著一畦綠油油的菜地。
在我眼前好像總有一個孩子在故鄉的大地上日夜奔跑。我看不清他的臉龐,也許這個孩子就是我,也許不是。我好像永遠不能靠近他,也永遠不知道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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