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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發布于:2019-10-07 20:52  ┊ 閱讀  ┊  人參與  ┊ 文 / 楊帆遠航

  炎夏還沒有完全褪去,秋風卻吹黃了滿坡的玉米,夕陽下的村莊顯得格外得孤單,楊帆靜靜

  地佇立在墳前,默默地注視著,這座還沒有立上墓碑的墳,他沒有哭,沒有眼淚,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注視了好久好久……然后緩緩地跪了下去一頁一頁地撕著帶來的“紙錢”,輕輕地用打火機點燃,斟了一杯酒,又點了三柱香,對著墳頭拜了三拜,口中喃喃自語:“嘎婆,我回來了”

  “紙錢”劇烈的燃燒起來了,火光映在楊帆生硬的臉龐,把這個21歲的小伙子帶回了兩年前的夏天……

  那天如往常一樣,楊帆正和戰友們在訓練場上進行班組戰斗訓練,忽然看見指導員從隊部里出來了,楊帆趕緊輕輕地對身邊的戰友說:“快挺直了,指導員來檢查訓練來了”。

  半年前新兵連結束后,楊帆放棄了進入支隊機動大隊的機會,跟著班長和另外的12名新兵戰士來到了這個縣城老連隊(武警里面都管這叫中隊,團級叫支隊,營級叫大隊,負責人則叫中隊,支隊長和大隊長)。他們一起在這里訓練,執勤站崗,生活學習了半年了,在這半年里,楊帆從一個新兵蛋子蛻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武警戰士,成為了連隊應急班的突擊隊員,是連隊的新鮮血液,為連隊的建設添磚加瓦貢獻著自己的一份力量。

  前不久楊帆作為連隊挑選的應急班比武人員跟隨隊長到支隊去執行了1601保衛習主席視察邊境的一級加強警衛勤務和“衛視——16”軍事演習,同行的還有好友諸葛政,張小尚,他們三個是新兵中軍事素質最好的,所以很榮幸參加了這樣特殊的任務。演習完后,支隊進行了應急班比武,全團16個連隊的應急班參加了,可楊帆他們中隊這次比武在突入識別射擊中拿下了倒數名次,這讓隊長很生氣。

  回中隊后隊長總結了自身原因和其他連隊的軍事素質,為了彌補差距,以備戰不久將到來的團級一年一度的軍事大比武,隊長加強了中隊的軍事訓練。說起隊長,他姓黃是中隊的老隊長了,素質過硬,練兵有一手,帶領中隊拿下過《優秀連隊》的榮譽,獲三等功兩次,在軍中威望很高,大家都很尊敬他。而指導員則是剛剛調任過來的,是一位年輕的指導員。

  今天剛好隊長有事情外出了,而經過兩周的強化訓練,戰士們都有些疲憊了,所以今天在訓練中開始偷偷放松了。看見指導員出來,楊帆立刻通知了戰友,大家馬上挺起了身板,打起了精神,偷懶讓指導員逮著了可是要全連受罰的,部隊是個大家庭,誰都不想連累自己的戰友。

  只見指導員走到隊伍旁邊,繞著大家看了一周后帶著有些沙啞的聲音說到

  “楊帆”

  “到”

  “出列”

  “是”

  楊帆高聲回答到,跑步到指導員面前,立正敬禮。他以為自己訓練偷懶被指導員發現了。

  指導員拍了拍楊帆的肩膀說到“家里面來電話了,快去給家里回個電話吧”。楊帆突然心里一怔,感覺有事發生了,自己確實也好久沒和家里通電話了,他從在比武時給女朋友田嘉打過后就再沒有使用過電話了,突然有些擔心起來,正好奇家里是不是有急事,怎么會這時候來電話?指導員又說到“快去吧,家里正等著呢”。

  “是”楊帆說完就跑回班級里去了,拿出那張久違的電話卡插進座機里面,今天再沒有人和他搶著用電話了。16年的的部隊里面還是一個班配一個座機,只有休息時,才能輪著打個電話給親人朋友們,楊帆是個自立自強的少年,從小農村長大,又是大學生入伍,比同屆兵要年長,所以他經常把這些打電話的機會讓給了戰友。

  “鈴鈴鈴……”電話接通了接電話的人是他哥哥楊航,他比楊帆大倆歲,倆兄弟年紀相差不大,從小一起長大,只是長大后倆人性格觀念完全不相同了,但是兄弟關系還是不錯的,楊帆內向一些,平時不愛言語,楊航能言善辯,平時家里有事他都能勝任。

  “怎么這時候打電話來,怎么了”

  “嘎婆(外婆)走了,爸媽本來不想讓你知道,但我知道以你的性格要是不知道,以后一定會怪他們的,所以還讓他們告訴你吧,你知道就好了,不要想太多了,嘎婆走得很安詳,只是沒來得及給她留下一張相片,你以后怕是再也見不到她了”

  楊帆瞬間感覺到自己整個身子都軟了,把流出來的眼淚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繼續問到

  “什么時候走的”

  “昨晚,10點25”

  “我能用手機開視頻再看一眼她嗎”

  “已經用冰棺封了,現在是不許開了”

  “哦”

  “晚上我再和你說吧,現在家里很忙,你不用多想,我先掛了”

  楊帆手里拿著電話楞住了。他曾經最擔憂的事情終于還是來了,他第一次顯得那么無能為力,心中充滿了悲傷,愧疚,迷茫,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那樣知道,對,就只能知道自己最親近的人離開了,讓讓淚水從他的臉頰一直往下流,靜靜地像小河一樣流淌,他想抱頭痛哭,放聲大叫,可是他不能啊,這是軍營,不是家里啊!

  原來再堅強的人在生離死別面前都會如此的脆弱啊。

  就這樣楊帆這一天都沒有參加訓練了,一個人呆在班級的會議室里面抱著電話,想著嘎婆的模樣,想著和嘎婆一起的日子,想著自己為什么要來當兵啊,如果當初不來這里,又會是怎樣?

  其實他入伍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那么多,他一直很想去軍營,小時候家境貧寒,父親總是嘀咕送他們倆兄弟上大學很困難,他當初很想考入軍校可以減輕家里面的負擔,無奈青春年少的他在高墜入了愛河,后來一系列原因導致他成績不理想,沒有進入軍校。進入大學第一年,在偶然間宿舍門口看見了一份大學生征兵入伍通知,那時候他毫不猶豫就決定了,他一定要去軍營里。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自己的舍友,沒想到他的另外三個舍友很贊成他的想法,最后和他志向相同的葉明他們倆一起去報了名經過體檢,政審,入伍了。最后葉明去了內蒙古雷達兵,楊帆來了黑龍江武警,臨走的時候另外倆個舍友,楊剛,徐遠,和班級里的好多同學一起送他們離開了學校。那時候楊帆就在心里告訴自己,此去,一定要努力干,好好鍛煉自己,不辜負朋友,親人的期望,他在火車上一直聽著劉歡的那首歌“再苦,再難,也要堅強,只為那些期待的眼神”。

  就這樣他懷著燃燒的心,和肩上的擔子來到了部隊,那時他一股沖勁,根本沒想過家,也沒有想過他這一去到底會怎么樣,會發生什么樣的改變,他只知道,這倆年他必須要堅持下來,然后光榮退伍回學校去繼續學習。

  可是今年春節的時候,和家里面通電話,得知嘎婆病了,他才開始擔憂了,才想到了如果嘎婆撐不到這倆年,他該怎么辦啊,他要如何才能對得起這個從小把他背著長大的嘎婆啊!

  那段日子他總想起,小時候在在夏日的傍晚里那個天真的小楊帆總會快樂地躺在嘎婆的懷里聽著門前大樹上的鷓鴣鳥鳴叫,嘎婆也會學著鷓鴣的聲音跟著唱到“鎬草包谷,鎬草包谷”。這時候小楊帆總會好奇地問嘎婆鷓鴣鳥是在唱是什么啊

  嘎婆會認真的告訴他“鷓鴣說包谷(玉米)長大了,要記得去鎬草(除草)了,才會有豐收,它是在告誡我們要勤勞,只有勤勞才會有美好的生活,等你長大了也樣勤快一點哦”。

  “好的,我要像嘎婆一樣勤勞善良,以后長大了,我要努力掙錢給嘎婆買好多好多好吃的呢”

  “可不要像嘎婆一樣哦,一個瞎婆子啥也干不了,嘎婆也想看著二毛長大,等著二毛長大了想清福呢,”說完嘎婆就咯咯咯地笑了。

  小楊帆也笑了,笑在了嘎婆的懷抱里。

  多么美好的回憶啊,可自從楊帆上了初中,就遠離了家,寄宿在學校里,從此到大學,再到軍營,他也不知道輾轉了多少宿舍,來來回奔波了多少趟,他都不在記得了。上學后很少回家,假期也會在外打暑假工,偶爾回家會給嘎婆帶些好吃的,可嘎婆總是不吃,說她在家里不會挨餓,讓楊帆不要亂花錢。

  楊帆還記得那時候每次回家嘎婆都會老早就叫醒他,讓他早起學習,或者是去干活,不斷督促他,可年少了他怎么會理解呢,他總會和嘎婆貧嘴,把嘎婆惹生氣,嘎婆就會嘆氣,孩子大了,越來越管不了,不管你了,然后自己就去干活了。就這樣,越來越大的楊帆,就離嘎婆越來越遠了。

  那些長大了點的孩子啊,總會在一段時間里覺得自己懂得了所有,懂得了世界,殊不知他們正才開始進入這個世界。

  楊帆就這樣像失去了魂魄在會議室里呆著,開飯都沒有參加,指導員知道他現在處于悲傷之中,也沒有讓人來打擾他,晚交班的時候吩咐了班長一定要做好思想工作,看好楊帆,不要讓他被悲傷沖昏了頭腦。因為按照部隊的條令條例,楊帆是沒有辦法回去探望的。

  晚上和班長談完心后,楊帆就一個人跑到了訓練場上繼續呆著,他太亂了,想要一個人靜下來。

  當然這件事晚點名后,大家都知道了,戰友們都對他表示了安慰,想讓他寬心,可是他們不知道楊帆對嘎婆的感情有多深,而他又是一個要強的人,為了不讓戰友們擔心,只能裝得很堅強。

  他靠在圍墻邊上靜靜地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望著那不高不矮的圍強,陷入了沉思,他是多么想從這里爬出去啊,這樣就可以跑回家,好好送嘎婆一程了。可是這樣他這一生就完了,他會被當作逃兵處理的,他不僅會連累連隊,連累戰友,班長隊長,指導員,還會辜負親人朋友的期望。作為一名軍人,逃兵是最可恥的,這不僅是自己的事,家庭也會蒙羞,嘎婆的在天之靈也不會安息吧,他想。

  他不可以那么做,他只有一個人懷著那滿腔的悲慟裝著自己很懂事的樣子,只有這樣才會讓那些關心他的人感到放心。

  一會兒一個人影走了過來,他抬頭一看是諸葛政,他最交心的戰友,諸葛走到他身旁,遞了一支煙過來,然后自己也點上了,抽了一半支煙,他才開始說話:“我知道遇到這種事情誰都會傷心難過,我也無法替你承受”。

  “我沒事,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我只是太想嘎婆了”

  “我們來這里是成長的,從穿上這件衣服開始,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需要負責的,你是知道的,所以我不想你出事”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不會亂來的,你還不了解我嗎”

  “我就是太了解你了”“我們要學著長大,就要學會一些人與我們漸行漸遠,人老了就會走,嘎婆會在天上看著你的,她會因為你而驕傲的”

  “嗯嗯,會的”楊帆的眼睛里已經充滿了淚水,卻又強忍著。

  “走吧,快到晚睡時間了”

  他們回去洗漱了,可楊帆躺在床上怎么么也睡不著,他偷偷拿著香煙跑到了廁所里,把自己關了起來,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他再也忍不住了,滾燙的淚滴從眼里,嘩嘩地流了出來,他不停的抽噎著,煙點了一支又一支。這個少年多想麻醉了自己啊,原來失去至親的人會是如此的痛苦,原來成長的代價是這么的昂貴,他多希望自己永遠都沒有長大,還是那個躺在嘎婆懷里聽鷓鴣鳥鳴叫的小楊帆啊。

  11點的時候輪到他執勤了,換崗哨兵來叫了他,他抹去了淚水,回去換上了作戰服到哨位上換下了當班哨兵,以前這個點都會犯困的,可此時的他一點困意都沒有了,哨位外面的樹枝在夜風中亂舞,他轉頭看過去,幻想著嘎婆的魂魄可以在今夜飛越高山大河過來看一看他。可當感受到自己手中的鋼槍時才明白自己是在執勤啊,怎么可以胡思亂想,他看著那一行標語“站崗一分鐘,警惕六十秒”在心中默默地告訴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

  12點的時候,隊長來查崗了,楊帆轉體,靠腳,敬禮:隊長好!隊長回禮后,檢查了哨位情況,在一旁站著說道:“我奶奶也是前幾年去世的時候,我也正在部隊執勤,沒有來得及回去送她一程,我們是軍人,軍人就會有職責,就會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老人家是不會怪你的,她會理解你的并因你而驕傲”

  “是隊長,隊長放心,我沒事”

  楊帆知道隊長是故意這個時候來查崗看他的。他和隊長關系不錯,因為自己是大學生,軍事訓練素質也好,新兵的時候就能幫中隊處理很多事務了,所以隊長很喜歡他。楊帆知道此刻更不能讓隊長擔憂,辜負了中隊的教導和培養。

  “下崗了回去洗洗好好睡一覺吧,明天起來又是新的一天”說完隊長輕輕地在楊帆肩上拍了拍,準備離開了。

  “是,隊長,隊長再見”楊帆轉身敬禮送隊長離開了。

  下崗后,他找到了他的當班老兵小亮,他知道他們快退伍的老兵已經偷偷買了手機,找他借來了,跑到了體能室躲起來,給哥哥楊航開了視頻,視頻接通了,楊航把鏡頭對著冰棺說道:“你只能這樣見嘎婆最后一面了,現在不可以打開了”。

  楊帆就這樣看著嘎婆靜靜地躺在那里,再也不能起來和他說話了,真的再也見不到了,即使退伍回家了也看不到了。

  嘎婆啊永別了,原諒孫兒的不孝,無法來送您了,楊帆在心里默默地說道。

  接完視頻他又哭了,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出這悲痛,不知道回家會在嘎婆面前哭成什么樣子。他跑到了屋外點了三顆煙,對著南方拜了三拜,把煙插在了地上“嘎婆,等孫兒回來看你啊”

  那些遠離故鄉的人兒啊,總希望有一天可以實現了夢想,回到家,讓心不再流浪。

  回來了,終于回來了。

  “嘎婆,我回來了”

  “我來看您了,您在那邊邊還好嗎”

  楊帆說著輕輕地將臉頰貼在了嘎婆的墳墓上,用手撫摸著那冰涼的石頭,卻再也哭不出來了。

  倆年了,短短倆年啊,卻又是那么漫長的倆年啊,嘎婆走了,不到一年,外公也跟著走了,后來奶奶也去了,家里的老人,曾經那些疼愛他的人啊,就這樣離他而去了。

  他是何其幸運啊,沒有親眼見到那些生離死別的痛苦。

  他又是何其地悲哀啊,他將要承受著這一生的內疚,背負著沉沉的思念走下去……

  太陽眼看就要下山了,楊帆站了起來,立正,抬頭挺胸,凝視著嘎婆的墳墓,緩緩抬起右手,深深地敬了一個軍禮。轉身,拎起東西,向外公的墳墓走去了……

  

責任編輯:胡俊月 作者文集 作者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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